刚刚读过了《凡高传》,“向日葵”的影子和“麦田上的乌鸦”还在脑海萦绕之际,又读到了曹文轩先生的小说新作《青铜葵花》,扑面迎来的是一样的清香:那广阔的大麦田、那金黄的葵花,竟异曲同工地充满了乡野的诗意气息。真如古人所云:“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读罢小说,头脑中现出的是一幅别具特色的苏北风情图,是一张张淳朴亲切的村人肖像画,还有蕴含在这图中画里的种种的苦难与美丽。
灰色中的亮色
《青铜葵花》中,除了极节俭的笔墨写到大人们的活动外,主要就由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撑起了整个故事。青铜,一个发烧致哑的男孩;葵花,一个接连失去双亲的女孩。一出场,两个人物的背景便浸染了淡淡的忧郁与悲苦。但那仅仅是背景,从那背景里走出来的葵花带着清澈的阳光,青铜带着执著的坚韧。
他们是那个环境中的特殊人物。葵花是“城里掉下来的”,爸爸和干校的人们劳动走后就剩她一个孤零零的人,青铜又是个哑巴,不能和村里正常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两个人都与周围的世界有着天然的隔膜。所以在遇到彼此之前,他们是那么孤独,“是那种一只鸟拥有万里天空却看不见另外任何一只鸟的孤独。”而作品中,青铜和葵花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相遇了,是那种“葵花从心里认定,这个男孩一定会救助她的相遇,这种相遇让他们手拉着手,蹒跚却又勇敢地走过童年的苦难与艰辛。”
他们又是那个环境、那个年代中的普通人物。像大麦地里的大部分孩子一样,他们不得不承受着种种痛苦。大槐树下,当瘦弱、无助的孤儿葵花乖顺地等待她命里的救助者时,青铜一家来了。他们贫穷,更倔强。尤其是青铜,坚定地坐在水泥桩上,呆呆望着河水而不为父母劝阻喝骂所动的冷静外表下,救助葵花的急切、执著火热地燃烧着。大雪天里,葵花的懂事、隐忍深深地感动了青铜一家,五口人艰辛却充满希望地编出101双芦花鞋。尤其是青铜,语言交流的不便并未难倒他,他的执着和真诚打动了买主,他的善良与牺牲感动了上天,于是他获得了可喜的丰收。金色的秋天,当敢想敢做、聪慧善良的葵花用“各种奇特而充满智慧”的方法把一个个的汉字“刻在青铜脑子里”时,青铜的沉着谦虚与自尊好强给了大麦地人一个“立着的大锤般的惊叹号……”一道道的关,一个个的坎,每当葵花这个娇弱的妹子遇到愁苦委屈,青铜机智的创造力便在曹文轩先生富于想象的笔下跳跃:抓阄是否上学、制萤烛读书、做冰项链表演,一个个古朴新鲜的情节让人随着喜悦、兴奋、震惊、叹服。
小说中的每个故事都是以苦难作为灰暗基色,而抗击苦难则是台前的亮色。这亮色往往使大难的阴霾也现出了光辉。尤其,是在大难过后,读者和人物同时喘一口气,回头一看,好像是因了那苦难的存在才更显出人生的价值,是因了那苦难才更丰富了人生的意味,正如没有痛苦便没有快乐,没有阴影便无法知道光明的所在。
感动永恒人间情
正如曹文轩先生所说,《青铜葵花》是对苦难与痛苦的确定与诠释。但这种对大难的诠释却从未给人以毁灭和无望之感,而是透着面对苦难的风度和走出苦难的希望。这种感觉的营造无疑是得益于作者贯穿全书的优雅笔调、诗意写照。更重要的,是小说在写大难与孤独的同时写出了至情。当一个人跌入苦难的低谷时,还有比遇到人间真情更感动的吗?
就像小说中所写,青铜的家如一辆破旧、沉重的马车。但是,老老小小五个人,没有一个嫌弃这辆马车。要是赶上风雨,碰上泥泞,遭到坎坷,遇到陡坡,他们就会从车上下来,用肩膀,用双手,倾斜着身子,同心协力推着它一路前行。于是,“马车虽破,还是一辆结实的马车,马车虽慢,但也有前方,也有风景。”这朴实的比喻正写出了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困窘家境中,青铜一家与葵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至爱。
初读作品,享受情感盛宴的时候曾有些混乱。青铜对葵花的无限疼爱,只是兄妹亲情?可他们并非血亲。是友情?可连葵花的父亲都在冥冥中觉得他们超越了友谊。还有青铜的父母、奶奶、大麦地和干校的乡亲们,他们都那样地亲葵花、爱葵花。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成为他们葵花如亲生、一次次地为葵花牺牲的动力?
是华夏古风“仁义”,是对弱者的悲悯,对美者的怜爱,和对自身生命的自信。
青铜本身是个哑巴,这残疾让他自己也是“弱势群体”中孤独的一员。他在大麦地里看别的孩子时,有种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羡慕。但当他遇见葵花,发现这个“瘦弱文静”、梨花带雨的女孩正用仰视的目光看着他时,他的自信与自强开始在心中荡起。他发现了这个比他更孤独、更需要别人牵着手走的小女孩的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于是,他仁爱地怜惜她。这种“大仁”是以青铜此后的一次次谦让、牺牲、奋斗、努力、委屈、失落作为代价的,正应了那句谶语:“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青铜一家是大麦地最穷的人家,但贫穷并未压弯他们的脊梁。一家人看到葵花羸弱的身躯孤单地缩在石碾上,便油然而生了一种怜惜之情。这种温柔的情感成了这一家人担起抚养葵花重担的坚强后盾,使他们敢于和最富有的嘎鱼家争葵花,敢于拍着胸脯说“一人省一口就能养活她”,敢于下定决心“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并为之付出最艰辛的奋斗。他们不惧怕贫穷,不惧怕饥饿,甚至不惧怕死亡。
大麦地是个贫穷的、多灾多难的村庄,但却是朴素、平和,能坦荡荡地面对苦难的村庄。面对干校,他们既新鲜又钦羡;面对葵花,他们既善良又怜爱;面对村庄里的不平之事,他们公正厚道;面对灾难,他们沉着而悲壮,悲壮中不放弃希望。当看到“饥饿的大麦地人,在炎炎的赤日下,扯开喉咙吼唱着”时,我与故事中的村长一样,眼中含满了泪花。作者渲染下的大难大情是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我无缘体验甚至不敢相信的,却深深地震撼了我。
干校的人们是那个时代的特殊产物。按理说,他们也是时代苦难的承担者,他们也正经历着人生的低谷。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在面对葵花时,也不由地压下了自己的痛苦,沉沉地替葵花痛起来。整部小说中,干校的人都在扶助葵花,为葵花着想,每次帮助都是雪中送炭。
当情感的洪流冲破了困苦的天堑,当至爱的阳光驱走灾难的隐晦,我们看到的,是一幅闪着希望之光的人性的画面。人性中的良善在苦难面前淋漓尽致地施展了自己的魔力,不由得让读者像葵花钟情于太阳一样,产生点燃现代都市人情之火的渴望。
想象中的田园画景
秉承曹文轩先生的一贯风格,《青铜葵花》带给读者的除了诗性的感动,还有如画的纯美。精致文字,若笛正芬芳;点滴细节,似春水流淌。
小说中的大麦地是片迷人的土地。她有着缓缓流动的大河,有着静静摇曳的芦苇。有金黄的麦田,有碧绿的草海,还有阳光下“金顶辉煌”的草房子,以及房子上冒着的淡蓝色的热气,房子下的黄牛白鹅。这样的描写,不由得让人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样的作品不由得让人读着读着就在头脑里浮现出一幅疏密有致、既大气又清秀的风景画,还更想为它涂上一层层的油彩,填上一种种的颜色,让画面更加奇幻、动人、丰满。心里想着,若是烦闷之时入此桃源,该是怎样的浩然!
尤其让我叹为观止的是《葵花田》一章。这在作品中既不可或缺,又显得有抽离、提升、寓意之感,它的情节近乎如《红楼梦》中的“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一回一样对于整部小说有提纲挈领的作用。不知曹文轩在作品中运用“葵花”这一意象时是不是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葵花崇拜”。每当我读到《葵花田》一章时,头脑里现出的是宛若泥土气息质朴坚贞的朵朵葵花,它们热情、灵性、舒展,充满理想的生机,就像葵花田中的葵花之父。这个在作品中出场不多的人物,身上却包含了梦想、坚强、温情、崇尚阳光自然等多种意蕴。在现今这一 “葵花文学”已渐渐淡出文坛的时代里,曹先生却单单挑中了这一不大走红的物象,有点让人费解。当浪漫的百合、小资的熏衣草、典雅的黄菊花占据了年轻人的视野时,乡野里的向日葵一提起来便容易被简化为那 “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代表,与现代化的生活格格不入。但是,当我渐渐深入作品,一次次被作品中人物风雨中昂起头、脆弱时拥有梦、欢欣时分享爱感动时,我明白,向日葵的精神是不会过时的。
与葵花相配,作品里的另一典型意象也充分体现了小说的韵味之美。青铜,这一既凝重古朴又冷涩现代的合金,并不张扬,却威严有力地映衬在葵花身边,为单纯的亮黄附上了厚重的青灰,为炽热的暖意加上了理智的冷峻,为温柔的情感添上了坚强的意志。既与人物性格暗合,又寓意小说的核心理念,再配上葵花父雕塑“青铜葵花”一节,真乃匠心独运!
最后,我想说的是,读 《青铜葵花》这样的纯美小说,与读当下流行读物、时尚文学的感觉是不同的。后者给人以忧郁和心灵下沉之感,《青铜葵花》给人以清纯和心灵升华之感。它是那种大写的真善美。它不仅留给人一幅幅鲜明生动的文学印象画,还有一种心灵受洗的感觉。诚然,作品中所写的苦难、情感非常动人,但合上书呢?不由得遗憾那个年代的遥远虚幻,以及那个遥远世界里的人物 “童话般”的单纯。窃以为小说不妨在这纯纯的世界里加些多味的“调料”,也许更接近现实真实、更贴近人心也未可知。 |